探索 | 这名新教牧师为何要积极推广天主教灵修？

避静、神操、默观......

这些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？

2025年11月份，中国北方的一座城市。当袁牧师谈起“避静”“ 神操”“默观”这些词汇时，眼中似乎闪烁着光芒。这些通常出现在天主教灵修语境中的术语，从袁牧师——一名新教牧师——的口中娓娓道来，多少显得有些不同寻常。更不寻常的是，他将推广这些源自天主教的灵修方法，视为自己从上帝领受的重要负担与核心事工。

“简单来说，避静是天主教灵修的一种叫法，就是参加依纳爵神操，还有默观祷告等等。这些都是在天主教灵修的体系里面，我们新教这边暂时还没有。”袁牧师坦诚地说。他的讲述，开启了一段跨越教派传统、深入个人与群体灵性深处的探索之旅。这名新教牧师的服事实践中，为何会交织着天主教灵修的脉络？这背后，既是个人的破碎与医治，也是对教派历史的反思，更是一种对信仰本质——“信”与“生命成长”——的回归性追求。

缘起：从个人的“走投无路”到灵性的“柳暗花明”

袁牧师与天主教灵修的相遇，并非源于刻意的神学比较或学术兴趣，而是始于一场个人灵性的深刻危机。

十多年前，袁弟兄刚刚受洗没多久就遭遇了婚姻关系的重大冲击——他被迫离婚了。作为一个立志服事上帝的人，家庭的不和睦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困惑与痛苦。他尝试了祷告、禁食，也寻求弟兄姐妹和牧者的帮助，甚至还接受别人的按手祷告，但他内心的创伤却并未得着医治。用他的话来说，“按传统新教的路我就没走通”。

转机出现在一趟平凡的火车旅途上。2013年圣诞节前夕，在他短宣结束返程乘坐的一趟火车上，他偶遇一名身着便装的修女。交谈中，他向对方倾诉了自己的困境。那位修女并没有给出复杂的建议，只是简单地说：“你可以试试做避静。”当时的袁弟兄对于天主教近乎一无所知，人生中第一次听到了“避静”这个词。在走投无路的心境下，他抱着“死马当活马医”的心态，决定尝试这条陌生的路径。虽然不懂“避静”，但是他觉得火车上认识的那名修女非常坦诚，更为重要的原因在于，袁弟兄要“看病”。

经人介绍，最终他找到了一名带领避静和疗愈的神父。他这样形容第一次避静的感受，如同经历了一场“不打麻药的心灵手术”。在避静之前，耶稣告诉他：“你要做一次心灵的手术，这场手术是不打麻药的。不打麻药会不会疼？会疼。但是不用担心，你死不了。而且我亲自给你做这场手术。你想不想做？你要做的话，那你就留下。你选择不做，那也没有关系，什么都不勉强。”袁弟兄的回答是：“我都这样了，我做。”

这场心灵手术意味着袁弟兄要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诸多问题，在静默、祈祷与引导下进行深刻的悔改。过程虽然非常痛苦，但结果却是好的。这场心灵手术做好以后，袁弟兄的心思和意念就开始更新了，他从婚姻关系破碎的剧痛中顺利走了出来。

那时候袁弟兄正在上神学。他想趁着假期出去“看病”。但是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不让他去：“你去干什么去？你一个基督新教的弟兄跑去天主教的修女院做什么？别变成他们那头了。”但最终袁弟兄还是决定出去，他已经走投无路了，没得选择。袁弟兄回来以后，就跟他们分享他的感受。等到袁弟兄分享完了，他们什么话都没说，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避静、疗愈，因此说不出什么对错，全场默然。有的人嘴巴动了动，但是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
这段始于十多年前的深度灵修经历，成了他生命与事工的转折点。“我是在那边学习完以后，灵修上获得很大的突破。”他坦言，正是因为亲身体验到了这种灵修方式带来的生命改变，使他领受了一份清晰的使命感：要将天主教传统中那些“好的、宝贵的精华”、那些在宗教改革过程中新教未能继承下来的好的部分，“拿过来学习，然后给更多的人推广”。

反思：新教改革的“得”与“未得”

作为一名受过系统神学训练的新教牧者，袁牧师绝非盲目推崇天主教的一切。他对宗教改革本身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。当被问及如何评价马丁·路德领导的宗教改革时，他形象地比喻道：“可能有一些人还不知道，其实马丁·路德自己就是一名奥斯丁修会的神父，他是一个真正爱上帝也爱教会的人......他看到了教会很多的问题，必须得改、得纠错，只是他的纠错方式比较激烈......”

最终，经过激烈的冲突以后，新教就从天主教当中彻底独立出来了。袁牧师认为，宗教改革的发生有其必然性与上帝的美意。“天主教在历史进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，特别是在圣经这块。甚至教义上天主教也有点毛病，比如弄赎罪券这个事情确实太荒唐了。”因此，新教诞生以后强调“唯独圣经”，是对当时教会偏差的必要纠正，也“刺激”了天主教自身的反省与改革。

然而，袁牧师也敏锐地指出，这种激烈的“分家”也带来了一些遗憾和代价。“但是有一部分天主教好的东西，咱们新教并没有继承下来。就像我说的灵修这一块。”作为一名新教牧师，他观察到的是——许多新教信徒乃至于牧者对天主教存在着很深的隔阂和误解。而之所以出现这种很深的隔阂和误解，很大程度上在于新教和天主教老死不相往来，绝大多数新教信徒和牧者对天主教的认知往往建立在“二手资料”甚至“道听途说”之上。

“我只是听我的老师讲，而他也是听他的老师讲。后来我问你们去过没有，跟人家神父聊过没有，去参加过弥撒没有，结果是没有，一个都没有。”这种基于传闻而非亲身了解的判断，令袁牧师“非常不满意”。他决定亲自去探索、体验和分辨。“我是认为，虽然对于天主教我有不能认同的地方，但是无论如何天主教也是上帝的教会，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不能去的。而且我们有上帝的保守，有圣灵的同在，所以也不用怕，更不用担心别人会怎么看怎么说。”对于和别人的接触，袁牧师一直秉持着一个非常简单但却没有很多人能够做到的原则：“如果他错了，那我可以纠正他，他可以悔改；如果他对了，那我就跟他学，我可以进步。”

在他看来，历史上基督教各个教派间的对立与不宽容，很多时候恰恰是“把上帝装到我们自己的脑子里”，限制了上帝的作为。他以《使徒行传》中彼得见到哥尼流一家蒙恩的例子类比：“犹太人原来就认为耶和华是他们的上帝。后面回头一看，居然连外邦人的哥尼流也蒙恩了，原来圣灵也降在外邦人身上。所以我们人老是喜欢把上帝给narrow（限制）了。实际上，你要open（开放），上帝比我们大得多。”这种国度性的开放胸怀，正是他日后从事跨教派灵修推广工作的神学基础。

相对天主教来说，新教更加重视真理，更加注重讲道，也更加重视圣灵。教会有时候也会跟信徒谈“灵修”，但是这个灵修和天主教的灵修几乎不是一回事。“而且，其实我们很少探讨该怎么样灵修。”袁牧师如此说。

对现在的教会和牧者，袁牧师给出了他的建议。“正好最近几年，很多教会牧者不再像前些年那么忙了，我认为这就是很好的补课的机会，把灵修学这门很重要的课程给补上。灵修学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课程，跟讲道学、释经学、宣教学这些一样的分量。”

实际情况是在新教里，灵修学这门课程好像常常被忽略掉了。“说忽视都是轻了，基本上就是直接砍了，好多神学院都不开设这门课程。有一些神学院有在开灵修学的课程，但是它们所谓的灵修学其实就是简单讲讲灵修史，让人知道灵修史上的那几个人就行，比如圣依纳爵。”

为了深入了解灵修，袁牧师特意跑去修道院做了30天的灵修。“进去以后就不让你跟人讲话了，当然别人也不跟你讲话，每天就跟导师说一次话。其他时间安排得挺满的，每天都有五次祷告，早晨、上午、下午、傍晚、晚上各有一次祷告，每次祷告大约一小时，这就是五个小时了。在修道院灵修的那段时间其实是很消耗体力的。特别是默想罪的时候，因为我们有很多问题出来，要悔改，要认罪，身体最后真的就瘫软无力了。根据修道院安排的流程，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，最后基本上就脱胎换骨了。我们的牧者如果能回回炉，把灵修这门原本很重要的课程给补上，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大的收获，无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对中国教会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”

本质：灵修是“魂”的转化与操练

在袁牧师看来，无论采用何种方法，灵修的核心目标都是生命——特别是“魂”（思想、情感、意志）——的转化与成长，使之日益符合基督的样式。

他根据基督教人观（灵、魂、体）进行分析：“耶稣的生命是纯的，他有完全的神性，同时又有完全的人性。但是我们不是，我们的DNA里面就带有着从老亚当而来的罪性。我们的肉体一定会死，但是上帝会给我们一个复活的新的身体，上帝就重生了我们。就是在这两块——得救上和最后的复活上，这两块我们什么也做不了，这完全是上帝自己的工作。我们现在唯一能回应上帝的、自己能够有自由意志选择去做的就是操练我们魂的部分。”

因此，在袁牧师看来，灵修的重点就在于“魂的这部分要回顾，看自己哪一块不到位”。这包括审视自己的思想、三观（世界观、人生观、价值观）是否与天国的价值观、耶稣的教导相一致。“为了方便理解，我们举个具体的例子。比方说什么是福？你认为的福是怎样的？然后耶稣说的八福跟我们所认为的福一样吗？其实很多时候这两者都不一样，甚至差异巨大。很多基督徒认为的福还是落在地上的，跟财色名利这些有很大的关系，很多时候我们所认为的福是平安、健康、金钱、晋升......可是耶稣讲的福却不是这些，耶稣所讲的是我们要瞩目于天国而不是定睛在地上。”

这种反省不是空洞的，而是具体的、批判性的。它要求信徒对照圣经真理，发现自己内在的差距并及时做出更新和调整。“这跟你背多少圣经、看多少圣经并没有直接关系。你看了圣经以后，你追求的福、你的价值观没有改变，你还是追求地上的财色名利这些东西，那就说明你还是在追求这个世界，还是没有转化到天国上去。”

在天主教灵修传统中，默观是一种深度的祷告形式，其核心是在静默与爱的注视中与上帝亲密结合。它不只是理性的思考或反省，更是一种“心灵对上帝的单纯注视”，默观者以心灵的寂静朝向上帝，超越了任何语言和概念。

袁牧师将天主教的默观祷告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“吾日三省吾身”联系起来，但指出这两者虽然都是反省，但是反省的标准却不同。“过去孔子他是用仁义礼智信那套道德体系看我在哪个地方做得不对，但我们现在是用天国的价值观来反省自己。”这种基于信仰的反省会让人更深地认识到自己的“不道德”与软弱，从而把人推向对上帝恩典的依靠。“默观，就是你看到这些，看到自己所不能，然后来到十字架面前，在上帝面前承认我不行，要去祈求和倚靠主。罪的这部分我们要悔改，让基督去赦免；软弱的这部分，求主加给我们力量。”

实践：在误解与对话中搭建桥梁

推广跨越教派传统的灵修，决非一帆风顺。袁牧师坦言，他也曾被一些人视为“异端”。他分享了一次在一个地方的经历：“刚开始还好好的，但是他们听我所做的事工以后，他们就开始警醒了，查问我的18代祖先，然后在哪里读的神学，我相信的是什么......”

面对许多的质疑与不解，他的心态经历了很大的转变。“刚一开始我也有点激动、着急，一是希望我自己能够被别人理解，二是也希望对方能够改变，但是这样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非常痛苦，很多时候冲突也会激化。现在不一样了，现在我完全就是——你可以不理解我，我也不需要你的理解。另外就是，你的程度就是你的程度，我也不负责改变你。我希望你能够改变，但是这个不是我的责任，这是上帝的责任，现在的我里面没有了当初那种救世主的心态。”

这种心态的调整，源于他对耶稣服事方式的深刻体会。他引用《马太福音》第11章，指出耶稣面对众人的不信，最终在祷告中将结果交托给上帝。刚开始耶稣好像还挺生气的，但是忽然耶稣被圣灵感动了。他就说：“父啊，天地的主，我感谢你！因为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人就藏起来，向婴孩就显出来。”耶稣他体会到上帝的天道是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。

理解了这一点以后，耶稣就变了。去传道的时候，那些不接受福音的人耶稣也能理解，因为不是上帝不想给，而是他们还没有预备好。所以耶稣一下子就释怀了，他就自由了，他做了他的工，把结果交托给了上帝——耶稣要做工，结果却是上帝来负责。

这给了袁牧师极大的释放。“无论是传道，还是我推广灵修，还是做别的什么上帝的工，因为这是上帝的工，我不能把我的主观意愿很强地加进去。你加进去自己的主观意愿的话就会出现两种情况——如果结果顺你的心意，你会很高兴；如果结果不顺你的心意，你就会很郁闷。过去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卡在这里，这是错误的互动模式。正确的互动模式是你跟上帝互动，结果也交给上帝，你做好你能做的就可以了，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。现在好多人其实并没有觉悟到这一点，就很容易卡在这里，越做事情越累，越服事越难服事下去。”

在实际操作中，他主要介绍和推广两种天主教重要的灵修体系：一是依纳爵的神操，二是加尔默罗会的默观传统。

他解释道，依纳爵神操是“通过万事万物遇到上帝，所有的被造物都是上帝造的。保罗在罗马书第一章中也讲过，上帝的永能和神性藉着所造之物我们就可以知道了”。这是一种在日常生活和默想中辨认上帝临在的方法。

而默观则更为深邃一些。如果说依纳爵神操是“肯定之路”的话，那默观走的便是“否定之路”。袁牧师说：“默观就是说，凡是你觉察到的上帝，那都不是上帝。因为上帝比我们更大，祂是造物主，你不可能通过你自己完全认识上帝，所以它是比较否定式的。就是当我们觉得我们通过什么被造物，或者通过某个恩膏，或者什么异象，觉得这是上帝的临在，那你不要停留在这上面，还要再超越。至于超越到什么程度，最后上帝带领我们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。”

对于有人提出这两种方式看似存在理论冲突（一个肯定受造物，一个否定表象），袁牧师认为它们是一体两面，是认识上帝的两种不同的路径，而且适合不同性情的人。“理性比较强的人更适合做神操，情感性的就是比较走心、不太走脑的，默观就要更适合一些。但是实际上，很多人是两者都有，只是说有一些侧重，所以怎么选择还是要看个人的实际情况。而且其实默观里也有理性的成分。”他强调灵修方法应“因人而异，就像穿鞋一样，哪双鞋适合哪个人的脚”。

挑战：在身份与界限中寻求平衡

袁牧师曾经也面临着独特的个人与事工上的挑战，最终他做出了审慎的抉择。

他透露，他曾经一度“大逆不道”地考虑过要不要“改换门庭”——在天主教而不是新教内服事。他觉得天主教在很多方面其实也挺好的，而且那里有更完整的灵修传统和制度支持。但两个因素使他最终决定继续留在新教服事。首先是天主教对神职人员独身的要求。袁牧师说：“我经过祷告分辨，最后确认我没有这样的恩赐。”其次，也是更加实际的考虑，是在新教处境下从事深度灵修辅导可能会面临一些伦理界限问题。

“在新教，如果你推广灵修这样的服事，如果是一个单身弟兄去做反而不太方便。比如说我是一个弟兄，那么让我辅导弟兄那还可以，可是如果对方是姊妹那就不太方便了——如果你是单身姐妹，而我是单身弟兄，有时候就会比较麻烦。”他细致地分析了在灵修陪伴中可能产生的“移情”现象，认为这是“人性的使然”。为了避免潜在的风险和“破口”，他希望上帝带领他建立家庭，这样就可以与师母一同配搭一起服事。“有个家庭，有个师母，这样我们无论走到哪，做宣教关怀、牧者关怀我们都可以一起做。我可以对弟兄，师母可以对姐妹，或者我们俩人在一起，这样就把可能的破口给堵住了。”

这一选择体现了他将灵性追求与现实智慧相结合的务实态度，也确保了他的事工能在健康、稳固的根基上发展。

前些年，袁牧师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，他和师母常常一起配搭和服事。

后记

作为新教牧师的袁牧师推广天主教灵修的故事，完全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“跨宗派交流”。这是一个关于个体在信仰中诚实面对破碎并寻求整全的故事；是一个关于在历史遗产中既有警醒分辨又有继承的智慧的故事；更是一个将信仰重心从外在形式拉回内在生命真实成长的故事。在袁牧师身上，“实践”二字获得了充分的重量——它意味着亲尝、深耕、勇行与分享。他的道路或许独特，他的选择或许很多人并不认可，但他提出的问题——我们如何更整全、更健康地培育基督徒的信仰生命？——却值得每一个在信仰中寻求更深扎根的人深思。